《黄河大合唱》在延安首演时,他是《黄河颂》的独唱演员,后来成为北京人艺的著名表演艺术家。他生前曾与笔者畅谈过《黄河大合唱》的创作、首演历程。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时候,我把访谈整理成篇奉献给读者,也以此纪念这位已去世3年的老艺术家———
风在吼,马在叫!
黄河在咆哮,黄河在咆哮!
河西山岗万丈高,河东河北高粱熟了,
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,
青纱帐里游击健儿逞英豪!
……
我们每一个正直的中国人,不论是在何时、何地,只要一听到这气壮山河、同仇敌忾的战歌,就没有不为之动容动情的,没有不为之热血沸腾的,没有不为之引吭高歌的。然而,对于这样一部多年来已经响彻中国,也响彻世界的抗战歌曲,也许我们还知之不多,或者知之不详。为此,笔者以极大的好奇心和浓厚的兴趣,在几年以前曾经访问半个世纪之前《黄河大合唱》在延安首次演出时的歌手、北京人艺的老演员田冲。
我问:“老田冲,你给我讲讲,《黄河大合唱》到底是怎么创作出来的。”
田冲想了想答:“这可要从我们抗敌演剧三队来到延安说起了。
“那是在1939年的春天,我们从永和再渡黄河,到达了延长县。中央交际处已经派了一部大卡车,准备迎接大家。一进延安,我们就和光未然分了手。他因为骑马摔断了左臂住进医院,我们全队人员都住进延安西门外的西北旅社。”田冲点着一支香烟,边吸着边说:“毛主席的接见,对抗敌演剧三队的全体同志都是一件意外的大事。4月下旬的一天,有人通知我们,毛主席要接见大家。从住处到杨家岭有很长一段路。为了避开国民党党部的耳目,我们凌晨4点就出发,5点多钟才到达。在一间好像会议室的房间里,没有等多久毛主席就来了。他环视大家一圈,很自然地谈起国内外的形势,文艺工作者的任务和敌后工作的重要性。同时,要求大家提问。当时有日本飞机骚扰,接见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。”
“毛主席关于文艺工作者讲了些什么?”
“毛主席主要要求我们要放弃一些‘阳春白雪’,多搞一些‘下里巴人’,让士兵和农民喜欢。不过,内容上,要有新的。一切都要经过实践。‘旧瓶装新酒’,实践证明是可行的,但也不是所有的旧瓶都可以装新酒,有的恐怕还要消消毒嘛。”
田冲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“在接见当中,还发生了一段有意思的插曲———突然防空警报响了,大家都劝毛主席赶快回窑洞。他不但不听,反而走到房间外边来,站在一块空地上。前不久,敌机在延安城内的光华书店前边投了炸弹,死伤好几个人。大家都非常关心毛主席的安全,紧紧跟在他的后面。毛主席仰望天空,双手抱着肩膀,边看边说———延安的窑洞多,炸弹发挥不了作用,比起大城市的防空洞要安全得多。这时,敌机仍然在头顶上盘旋,毛主席继续岿然不动,接着说———人在地上,只有这么一点,麻雀天天在头顶上飞,没有听说几个人头顶上落下麻雀的粪嘛。”
“后来怎么样了呢?”
田冲用力吸了一口香烟说:“敌机走了以后,我们又回到了会议室。这时,毛主席平静而又严肃地说———听说你们都想留在延安,提高马列主义水平,这当然是好事。不过延安只有这么大的地方,目前前方和敌后更需要人。你们这个团体,是用国民政府名义组建的,可以到更多我们想去而不能去的地区,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有利条件,发挥你们的特殊作用呢?毛主席的一番话,使我们心中的疑团很快全部都消除了。”
我说:“于是,你们想要在延安做点什么再走?”
田冲连连点头:“是的。来到延安以后,我们一直苦于没有好节目向党中央汇报。一天,我们抗敌演剧三队开晚会,也请老朋友冼星海参加。光未然朗诵了他的长诗《黄河吟》。这首诗,光未然是在1938年秋我们第一次渡黄河时开始酝酿,胳臂折了以后,躺在担架上第二次渡过黄河时构思成熟的。在延安住院期间,诗人忍着折臂的伤痛口授,由胡志涛笔录,完成了《黄河吟》的创作。记得光未然刚刚朗诵完,冼星海走过去,激动得一把抢过诗稿说:‘我有把握把它谱好,这是我渴望已久的啊!’”
“这就是《黄河大合唱》创作的开始吗?”
田冲点了一下头:“后来,我记得冼星海曾经到西北旅社来,看望过三队的同志们,提出这样一个问题:‘你们是怎么过黄河的?’我们向他介绍了从宜川的圪针滩到吉县的小船窝,这个渡口正处在壶口下游,那里的激流和漩涡很凶险,曾在不久以前淹死过一位上海的游泳健将,可那里的船夫们天天在和激流漩涡打交道。我们在船上看到他们如何绕过激流险滩,如何与漩涡搏斗,如何呼号,如何划桨。有一位老船夫,他袒露着赤铜的脊梁,指挥着大家,掌握着那生命的舵。他的神情既庄严又自若,动作既紧张又协调。一声长号把我们带到无限的惊奇和兴奋中去,那喜悦的心情又真像在火线上打了一个大胜仗。就在上游不远的壶口,瀑布如练,落下百丈深渊,浪花激起,飞溅两岸。光未然站在岸边,开始了他的长诗《黄河吟》的构思,他忘乎所以地喊出:‘啊!黄河———!’……冼星海一直只是默默地听着我们的介绍,但在他那高度集中的神情里,却显示出他的心里仿佛跳动着《黄河船夫曲》中的旋律,仿佛已经准备要用音符来说话了。果然,第二天我们就从光未然住的医院里,拿回来《黄河船夫曲》。练唱的时候,我们都感觉到这不是表演,这就是我们自己亲身的经历啊!信念与希望燃烧得这群年轻人热血沸腾,沮丧与歉疚的心情一扫而光。以后,每天都可以得到一支新歌。那《黄水谣》里的写景抒情、委婉动听,那《河边对口曲》里的乡土气息、诙谐热情,那《黄河怨》里的如泣如诉、如怨如怒,那《保卫黄河》里的吹响向法西斯进军的冲锋号角声……惟独《黄河颂》按顺序是应该早就完成的,而它却偏偏姗姗来迟。这是一支要我来独唱的歌,演出的日期已经逼近,我真是心急如焚,下决心去找冼星海。”
“你去了吗?”
“我去了。白天不行,只好夜访。我踏过延河上的冰,穿过寂静的城,在鲁艺的山坡下,走近一孔孔闪着微黄灯火的窑洞。我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,甚至不想打搅音乐家的休息了。我从窗纸的空洞中看见土炕上放着一张桌子,桌上堆积着残稿,油灯下面,冼星海背对着窗子,正在伏案疾书。他身上披着一件灰布棉大衣,挡住了我的视线,看不清是在写什么。我终于忍不住了,轻轻地推开了窑门。冼星海一下子感觉到了,立即从炕上站起来迎接我。我看到和听到,他的眼睛熬红了,头发散乱了,嗓音沙哑了,但辛劳丝毫没有减弱他的激情。他让爱人钱韵玲快煮咖啡,烧山药,拿白糖。其实,所谓‘咖啡’就是炒黄豆碾成的粉,可是味道却很是香甜。在炭火的红光下烧着的山药蛋,也增加了窑洞里的暖气和香气。没有等我开口,冼星海忙着说———《黄河颂》已经写过两稿,光未然看了,我们都感到不太理想,那两稿都扯掉了,耽误了你们的排练。这是我赶出来的第三稿,你先看看,有什么意见。小田,这是你的独唱,你最有发言权。
“我真是没有想到,冼星海经过日夜突击,仅用6天的时间就把那些难度很大的四部合唱、二重唱、轮唱、对口唱,8个乐章的全部曲调谱写完成了。然而,我也有点儿搞不懂,为什么单单这首独唱曲就遇到了难题,甚至还扯掉了两稿呢?冼星海拿着独唱曲先试唱了一遍,然后又叫我唱一遍给他听。我的直觉是一段太平板,有些文言的词,比较拗口,也不容易让人听懂。但是考虑到时间紧迫,只要其它的歌曲都有特色,这一首差一点,也是过得去的。因此,我没有提出意见。冼星海专注地看着我,似乎看出我心里的矛盾,他问:‘你以为这首歌不重要吗?我认为,这是大合唱中的……’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,但是从他那有力的手势上看得出是‘画龙点睛’的意思。甚至,也包含着责备我的轻率。
“于是,我就不得不开口了:
“我试探地问———能不能把头一段谱得更流畅一些?
“冼星海回答———可以,但是,《黄河谣》第一段也描写黄河的奔流,那是流畅的,岂不就一样了吗?它不是‘谣’,是‘颂’啊。
“我吐露了心里话———这些词都是文言,总该让观众听得懂,唱的人容易上口才好,能不能更接近民歌风格呢?
“冼星海平静地说———小田,因为诗人的意思是要歌颂,而且歌颂的是黄河———他沉了沉又开了腔———一提到颂,由于我是在国外学习西洋音乐的,很容易想到赞美诗,但我绝不能把《黄河颂》写成教堂里的赞美诗。要知道,在古老的曲调里,是不能把黄河的气魄和诗人的意图表达出来的。
“我问———那么,诗人的意图是什么呢?
“冼星海说———我想,这首歌是诗人对黄河感受的第一印象。你们对我说,光未然同志在壶口大声喊着:啊!黄河!那就是诗人在歌颂它,诗人心目中黄河是活生生的,有生命力的。他既是母亲,又是一个巨人……”
“冼星海还说———小田,你知道我的普通话是不及格的,谱的曲子有的不容易上口,现在稍微有点进步,也是接触群众的结果。你要是觉得哪些地方不上口,还可以大胆地改嘛。”
田冲有些激动:“这时候,冼星海觉得我们之间默契了,就进一步指正我———你的第一句不要唱得太高昂,要把黄河之水从高处引下来,然后,经过几个迂回婉转,再一步步高昂到———把中原大地劈成南北两面,这样唱就不平板了。要不然,一开口像一个英雄摆着架子唱———我站在高山之巅,那黄河之水就像在你的脚下,那就不是歌颂黄河,而是‘高山颂’,或者是‘自我颂’了。”
说到此,田冲提高了声音:“冼星海的这句话使我铭记在心。我想,只有不唱‘自我颂’的人,才能完成历史赋予他的使命;只有一切为了人民的艺术家,才能攀登上艺术的高峰。
“大概又过一个星期,全部伴奏乐谱也都写出来了。我们只能更加紧张地进行排练。乐队是请鲁艺音乐系的同志帮忙的。
“4月13日,在延安陕北公学大礼堂,首次演出了《黄河大合唱》。那天,合唱队30位同志,头戴毛皮帽子,身穿夹军装———这是经过女同志们把棉服里的棉絮掏空,衣服熨平的成品,腰系皮武装带,个个精神抖擞。光未然是带伤登台亲自朗诵。我和他每人各披一件黑披风。邬析零担任指挥。划呦冲上前,划呦冲上前,划呦,划呦……我们不仅是在唱歌,我们简直又是在经历一场与黄河惊涛骇浪的搏斗!那两次渡过黄河的真切感受,伴随满腔的抗日热情,奔涌而出。演出效果达到高潮,观众报以热烈的、经久不息的掌声。许多中央首长和文艺界的朋友都上台祝贺。特别是鲁艺音乐系的同志,一再鼓励我们要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。”
应该说,这次《黄河大合唱》的首演,是田冲艺术人生道路上攀登的第一个高峰,也是终生难以忘怀的。从1937年卢沟桥事变开始,他再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上海大学教室里读书了,毅然投身到轰轰烈烈的抗日战争烽火中去,从湖北省的鄂中,到陕西省的延安,一路上演戏、唱歌,成了他整个演艺生涯的开端。正是由于经过长时间的战火考验和群众运动的锻炼,才铸就了他一生刚直不阿的坦荡性格,创下了他一生艺术事业上的辉煌成就。
谁又能够忘记?田冲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,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留下的众多人物形象———《带枪的人》里的雪特林;《悭吝人》里的阿巴公;《同志,你走错了路》里的吴部长;《红岩》里的许云峰;《关汉卿》里的关汉卿;《王昭君》里的苦伶仃;《海鸥》里的索林……正如英若诚评价这位激情浪漫、刚直不阿、有着“北京人艺‘良心’”美称的艺术家时所言———“我们怀念田老冲,除了为他在表演上的成就,也怀念他生活中的为人。这两个方面在他身上达到了一种协调的结合,一种使他的同志、朋友和同行难以忘怀的完美统一。”
听啊———仿佛田冲又在为我们唱起那激越动人的《黄河颂》:
我站在高山之巅,望黄河滚滚,
奔向东南,金涛澎湃,掀起万丈狂澜,
浊流婉转,结成九曲连环,
从昆仑山下,奔向黄海之边,
把中原大地劈成南北两面。
啊,黄河,你是我们民族的摇篮!
五千年的古国文化,从你这儿发源,
多少英雄的故事在你周围扮演!…… (梁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