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泽园里四季时花新陈代谢,周而复始。毛泽东贴身卫士封耀松韶华流逝,已于1997年从武警杭州警卫处党委书记岗位退休,但菊香书屋的春兰秋菊依然鲜活地萦绕在他心头。现在,且听一口杭州的他娓娓道来——1954年至1963年间在开国领袖毛泽东主席身边的岁月……
“唉,又一个骆驼祥子的孩子”
我祖籍浙江绍兴,在杭州出生、长大。父亲是拉黄包车的。我们这个家在旧社会可苦呀。我只读了两年书,就在东街路的源泰丰炒货店学生意。
“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,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!”1949年5月3日,我们店员、市民们唱着这首歌欢迎解放大军进杭州。翌年,杭州茶糖炒货业工会成立,我当选为工会委员。“三反”、“五反”运动时,省市公安局来我们工会选拔公安人员,我入选了,但当时只有16岁,太小了。我苦苦缠住易成铸局长,他终于同意了:“小鬼挺机灵的,行了,留下吧!”
一年后,我被分配到省公安厅警卫处,在西湖风景区某景点做保卫工作。这是1952年的事,从此开始了我新的人生道路。
杭州人值得骄傲的是,这块举世无双的风景人文宝地,被新中国缔造者毛泽东主席认作是自己的“第二故乡”。老人家22年中曾来过43次,累计住了1000多天。而他第一次来杭州,正巧是他59岁生日那天,1953年12月26日。他带来了一个很大的工作班子,在刘庄主持新中国第一部宪法的起草工作。
冬天的丁家山依旧翠绿如春,西湖的碧波轻轻漾着苏堤、白堤,杭州的山水多有情呀!我与主席的缘分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。我真幸运,省厅领导分配我在保卫中央宪法起草班子的那个工作室内,做机要通讯员,每天向有关领导传送简报。我虽然没有见到毛主席,但我为他间接工作,真是无比欣喜。
1954年元旦过后不久,易局长找我去谈话,开门见山地说:“小鬼,工作得不错,调你去北方工作,怎样?”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,但领导上要分配我新工作,当然无条件服从。我父母打心底感谢共产党、人民政府,也支持我北上,尽管我是独子。
这年4月初,省公安厅厅长王芳赴京参加第二届全国公安工作会议,把我带上了。没想到一到北京,毛主席的卫士长李银桥、秘书罗光禄来接站了。这时王芳厅长对我说:“小封,保卫好毛主席,要对得起三千万浙江父老!”这时我才知道来北京是警卫毛主席!我们的小车经天安门广场,进了新华门,到了中国的心脏中南海。它又无声地滑进丰泽园,经颐年堂,来到一座四合院——菊香书屋门前停下。我清楚记得,这时已是夜里11时了。
李银桥进去通报后不久,就把我带进毛主席书房。书房很大,日光灯照得如同白天。四周全是排满书的书架,沙发上、茶几上也全是书。毛主席在办公,得知我来到,侧转身朝我看了会儿,接着又站起来对我仔细端详。主席身材好魁梧,穿一身银灰色中山装,圆口布鞋。这时,他问我:“姓什么啦?”
我赶紧回答:“姓封,一封信的封。”
毛主席信口说:“唔,开封的封。”
“不是的,一封信的封。”
“啊,那不是同一个封字吗?”
旁边的人都笑起来了,在诙谐的笑声中主席问我父亲是干什么的,我回答“是拉黄包车的,就是人力车,北方叫‘拉洋车’”。
这回主席没有笑,神色有些凝重,轻轻“唉”了声,说:“又一个骆驼祥子的孩子!”
这年我才18岁。
主席用手拍拍我脑袋,爱怜地说:“才是个娃娃哩,以后还要学习。”随即一脸认真地对我说:“我为人民服务,你为我服务,也是为人民服务。我们看,谁为人民服务得好,好嘛?”
主席身边的人齐声回答:“为主席服务,为人民服务。”
这时,菊香书屋里连我在内已有四名贴身卫士,另三人是:李连成、张仙鹏、田云毓。他们三位都是北方人,唯有我是江南人,而且年纪最小。
那个年代不是经常讲阶级感情吗,毛主席对我们确真是充满阶级感情的。就我亲历,举两个事例吧。主席得知小田在农村的父亲病了,不仅准了他探亲假,而且让罗秘书从他稿费中支了100元钱,要小田带去。100元,当年中级知识分子两个月的工资呢。一次,我随主席到了杭州,他说:“小封,已经到你老家了,你应该回家去看看父母了。”当下,他派罗秘书去买了水果、糖食,代表他陪我一起去东街路探望双亲。
半个芋头含在嘴里,鼾声有些怪异
什么叫贴身?就是成天跟随在主席身边,绝对保卫他的安全,侍候他的生活起居。说实话,主席的喜怒哀乐、举手投足都在我们眼帘之内,而他的两位千金李敏、李讷才一周回来一次,住一个晚上,同父母吃三顿饭而已。记得她们读小学时在百货公司买的飞鸽牌自行车,到大学时还在用呢。
毛主席在生活上非常自律,艰苦朴素,这些,只有我们这些“幕后”人才清楚。主席的饭菜非常简单:饭是大米、小米、赤豆、土豆、芋艿,或将这几样主、杂粮和在一只小沙锅里煮烂了吃;菜肴不过二菜一汤而已,一荤一素,或者加碟湖南辣椒、绍兴腐乳;汤里放个“狮子头”,青菜加香菇。如若请客,四菜一汤,两荤两素。人所共知,三年“困难时期”,他一连17天不吃肉,而他把吃红烧肉视作“营养菜”的。他通宵工作,临睡前所谓夜宵,不过是碗炒菠菜呀。
毛主席吃饭,不大定时,大部分都在卧室里吃。这时候,他就一边吃,一边阅批文件,竟至忘了这是在吃饭。有一次,他边看报纸边吃饭,看的是“鸭司令鸡司令”的报道。他看得津津有味,也吃得津津有味,只见他一双筷子直向靠近右手那盘“木须肉末炒菠菜”夹去,往嘴里送。我们几个卫士看傻眼了——这样吃法营养不全面,不利于健康的。我们商量了一下,乘隙快速将菜盘调换了一下。主席没有发现,照样伸去,夹来吃。不对了,菜肴硬了些。主席一楞,抬头朝我们看了一眼,又不在意地将筷子夹了下去。从此之后,我们常在主席吃饭的过程中,将菜盘调转,让他吃得更有味。
这还是正常的,逢到他工作一忙,完全忘了吃,这怎么行。我们要厨房侯师傅煮了麦片粥,装在搪瓷缸里,放在电炉或暖气汀上热着,抓时机,催他去吃。记得在1957年2月召开第11次最高国务会议前,他半躺在大木床上写作那篇有名的文章《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》,宣纸稿笺写了一张又一张。已经接连工作两个通宵了。卫士长李银桥焦急地对我说:“小封,这样下去不行,你得想想办法,一定要让主席吃一点了!”入夜,主席照样忘我地在修改文稿。我守在门口等机会。忽然看到主席在案前一仰首,手指按摩天庭——这是他舒展筋骨的动作,我急趋近问道:“主席,给你搞点吃的来吧?”
“好吧,烤几个芋头来。”
“我说主席,你都一天没吃正经饭了,还是……”
“去吧!”
我赶忙跑到厨房。侯师傅帮着,很快烤好了六个芋艿,放在碟子里,端去书房。岂知我尚未进门,就听到里面鼾声已起。待到进入,只见主席斜靠在大床上,手里还拿着文稿什么的,睡着了。没有关系,他有这样的习惯,像战士乘间隙在战壕里打个盹儿,很快重新投入战斗。我把碟子放在暖气汀上,轻轻退出房间,好让他多睡一会儿。果然,不过十来分钟,屋里传出咳声,我赶紧进去,捧起芋头碟子,“主席,芋头烤好了。”“好啊,我想吃了。”我把碟子放在床几上,看他取起一个,剥了皮,放进嘴里咀嚼起来,还轻声吟起诗词什么的。这是主席最惬意的享受呢,我打心底开心,就轻轻退出书房,好让他老人家独自多乐会儿。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时间,里面吟诵声没了。我侧耳细听,主席那富有韵律的鼾声又奏起。我蹑手蹑足走近床前,只见他已歪着脖子仰靠在床头架子上睡着了,碟子里只剩下一个芋头。我正在动脑筋如何扶他躺下而不扰醒他时,发觉他的鼾声有些怪异。我立即警觉起来,仔细一瞧,天啊,他嘴里含着半个芋头(还有半个芋头在手里握着),随着鼾声起伏,它在舌头中央微微颤动!我含着一汪热泪俯身去抠主席嘴里的半个芋头。芋头抠出了,老人家也被我弄醒了,随即就是不轻不重的一声湖南话“哪个?”我鼻子一酸,正想说明原委。主席立刻安慰我:“唉,我不该发火,真是,我好像在做梦……”
“不是的,不是的,主席,你吃了一半就睡着了。你看半个芋头在你嘴巴里!求求你,你必须休息了!求求你……”
这回毛主席竟同意了,还挺风趣地高诵起“天翻地覆罗”。
补纱袜,你缝得我穿不进去了
说起毛主席的床,既不是席梦思,也不是棕绷,而是五尺宽的木板子架床,但其中三尺宽地方全被书籍占领了。这些书都是他心爱的、随时都要翻阅的。这个书阵有三重,最靠近他身躯那一重,是他半躺或躺着时伸手可及,以便立时取来翻看的那些重要书籍。所以我们每次给他换洗床单时,都小心翼翼把三重书编了号,以防弄乱次序,给主席带去不便。对此,主席颇欣赏。人们在参观几处毛泽东故居时,都对他宽大的床产生误解,其实他只睡二尺宽的地方,往往给书城包围了。
主席经常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,食宿如此,穿着上更体现中国农民本色。英国人说甘地的节俭是印度民族的财富,那毛泽东的节俭朴实难道不是中华民族的熠熠生辉的精神财富吗?毛泽东诞辰105周年时,我到浙江图书馆瞻仰毛泽东遗物展,再一次看到他穿了20多年的皮鞋、皮拖鞋,我们补缀又补缀的他的睡衣裤、衬衣、毛巾毯,那个龙头细布的枕芯,里面填充的是荞麦壳,等等,是那么熟悉,那么使人激动,又那么叫我神往!
就说一件——主席的袜子吧。主席一生就穿那种老式又老式的齐膝盖中统男纱袜(现在连地摊上也找不到了)。磨出洞后,他不轻易抛掉,洗洗干净,补补再穿。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。有一次,他要在颐年堂会见他的老朋友、朝鲜人民的领袖金日成元帅。到了规定时间,我去提醒他。他正躺在大床上批阅文件。他起了床,穿袜子,发现其中一只后跟有一个洞。国务外事活动可不能马虎。他要我拿去补补再穿。我心急火燎拿着这只袜子跑到卫士值班室,三下五除二地把这个洞“封”住了,再急忙送回主席卧室。过不久,主席的声音传过来了:“怎么搞的,我穿不进去,脚跟踩不下去呀?”我返身到主席床边,蹲下,啊呀,我把这只袜子后跟的前层、后层缝在一起了,怪不得主席怎么也拉不进脚踵,要误大事了,我急得哭了。主席微笑说:“没有关系的,把线拆开可以穿进去。到底是男孩子呀。”
那么搬移大物件该是七尺汉子的事了。一次,主席要连城、仙鹏将他常坐的那只大沙发从东屋搬到西屋的书房去。沙发宽大,四合院的门窄了些,他俩费了好大劲,但怎么也抬不出去,只好作罢。第二天主席一看,沙发仍在东屋,就不动声色叫我与云毓去抬。胖子体宽挤不进门,不是可以侧身而进吗?我们把沙发横过来,让它的背先出门,再转弯过来,四条短腿出门,于是整只沙发抬出去了。进西屋,也是这样抬法。
主席在院子里,坐在一张藤椅上,看我们干完活,然后把我们四人叫来,问道:“你们说,是摆好沙发造房子呢,还是造好了房子再搬沙发?”
“当然先造房子。”四人异口同声回答。
“那好了,你们懂了。做任何事情都要认真,都要认真。”
在毛主席跟前服务是一种言之不尽的幸福。老人家的片言只语,都有深远的教育意义,使我受益终身。
六十六岁生日的嘱咐:你们都下去……
六十年代初期,因为人所共知的原因,日子不好过呀。主席和全国人民一样熬受内外困难带来的痛苦。12月26日凌晨,他在床上看文件,我在给他擦澡时说,今天是主席的生日。“噢,今天是我的生日?”他想了一下,又对我说:“小封,你去把叶子龙、李银桥、王敬先、高智、林克、汪东兴等叫来,过生日一起吃碗面。”
1960年12月26日凌晨,我们7个人在菊香书屋吃主席寿面,一边吃面,一边听主席说:“现在全国遭灾,有的地方死人呀,但到底是怎样情况,搞不到!”又环顾四周,说:“人民公社,大办食堂,到底好不好?群众有什么意见?正确的情况搞不到……”
大家眼看主席神色凝重,头上白发骤增,因为营养不良(六七个月不吃肉,20多天不食粮),体质下降,心中都十分难受。更使主席忧心忡忡的是共产风、浮夸风,使他和人民隔开了距离,听不到百姓疾苦的呼声。今天这顿祝寿饭,我们几乎没怎么吃,有的同志偷偷拭泪。
“子龙、银桥你们下去广泛调查研究。”突然,主席站起来说,他下决心,派他身边的人出去搞调研了。
“小封,你去不去呢?”他回过头来问我。
“去!”我坚决回答。
主席满意地点点头在我的背上轻轻地拍拍。
中央警卫局副局长王敬先(华罗庚教授的女婿)也响应主席号召,下去搞调研。
主席看到在座七人都愿下去,颇感欣慰,说:“那很好,你们调查之后,要向我讲真话,不许讲假话,不许隐瞒欺骗!”
大家一致表示踏踏实实调查,实事求是向主席汇报。
主席表示,出发前与大家合个影;回来之后,再与大家合个影。
历史将会载下这一片段,1960年12月26日,毛泽东的“生日宴”将被赋予特殊意义。
已经早上5时了,主席回到卧室,他上了床,对我说:“小封,我不放心呀。我出去,他们都预先作了准备。所以这回你们下去,调查人民公社大办食堂到底老百姓欢迎不欢迎,可要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,才能了解到真实情况。可不能去住招待所,或者公社安排的什么地方。”他又握着我的手,拍拍我手背说:“你一定要告诉我真实情况呀……”
我眼含热泪回答:“主席你放心,我一定说真话!”
主席半躺在床上想了一阵,似乎还不大放心,要我取来他的宣纸信笺,用他常用的粗硬铅笔写了起来,连写了三张,行文间加了个“更”字、“了”字,涂了一个“长”字,一个“认”字。原定地点山东,改为河南信阳。这封信一气呵成,他像慈父一样,关照到我们的方方面面,竟至说“如果饥饿了,我给你们送牛羊肉去”。全信末后又附加了一句话:“信阳报告一件认真一阅。”在“阅”字下面画了三个圈。
写完信,已是早上7时了,我为他按摩了一通,他才睡去。
这封信的全文如下:
林克、高智、子龙、李银桥、王敬先、小封、汪东兴七同志认真一阅。
除汪东兴外,你们六人都下去,不去山东,改去信阳专区,那里开始好转,又有救济粮吃,对你(们)身体会要更好些。我给你们每人备一份药包,让我的护士长给你(们)讲一次如何用药法。淮河流域气候暖些,比山东好。一月二日去北京训练班上课两星期,使你们有充分的精神准备。请汪东兴同志作准备。你们如果很饥饿了,我给你们送牛羊肉去。
毛泽东
十二月二十六日,我的生日,明年我就有67岁了,老了,你们大有可为。
我们如期出发,到了河南省信阳专区。我直接去鄢陵县马来公社马来大队三队,住在一家农民的羊棚里。周恩来总理闻讯,也派出了他身边的人下去调查研究。其中一部分同志来到我们这里。我们在马来公社合并起来,有十来人。
我们把调查得来的实际情况及时报告了主席。不久,中央正式下达取消农村办食堂的指示。一度在中国大地上冒出来砸铁锅炼钢铁,一天等于二十年,奔向共产主义,而农民捧着钵头排队等吃,饥馑遍地的怪现象逐渐消失了。
春秋有情,半年后,我们回到丰泽园,毛主席果然与我们再次合影。
封耀松(口述) 文 楚(采写) 摘自《名人传记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