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歌不辍夜未央——文学叙事中的西南联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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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007-11-2 16:10:58 |
人民网·天津视窗11月2日电:今年11月1日是西南联大建校七十周年纪念日,中国的知识界和教育界纷纷举办各种纪念活动。这是一所我们不能也不敢遗忘的大学,它是我们教育史上的一个奇迹,一个神话,它艰苦时代发出的光芒仍照耀着未来。对西南联大的追忆和思索需要我们回到具体的历史细节中,去触摸那被尘封的情感、思想、责任和使命。为此,我们编发这组稿件,帮助我们从记忆和细节中重回那充满艰辛又充满激情和力量的时光,领略西南联大飞扬的风采……
西南联大不仅参与并见证了古老中国的八年抗战浴火重生,更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留下了科学文化的种子。故而70年来,它被演绎出无数寓意深长的掌故,总结出了诸多高等教育原则。然而史述资料和研究论文多给人“可信而不可爱”之感,因此,当我们从诗性审美的角度回望西南联大时,似乎更能触摸到联大师生鲜活的生命,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
书写西南联大的文学作品可谓多矣,最著名的当数鹿桥的《未央歌》和宗璞“野葫芦引”系列之二《东藏记》。巧的是,两位作者都与撰写《西南联大纪念碑碑文》的冯友兰先生有着密切关系。
鹿桥(1919-2002)本名吴讷孙,出身世家。1942年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并留校任教,1945年入耶鲁大学深造并获得美术史博士学位,先后任教于华盛顿大学等高校,成为著名的美术史家。鹿桥的《未央歌》完成于1945年,1959年首先在香港出版,台湾版1967年由商务印书馆印行。说起鹿桥与冯友兰的关系,翻译家李赋宁记得,吴讷孙1939年在联大读二年级时,一度感到生命空虚,甚至想到自杀。后来想起冯友兰先生曾开设修身课,遂前去请教人生真谛。经过冯先生劝导,又读了冯友兰的《新世训》等书,吴讷孙改变了厌世的人生观。正是有感于大学时代对人生观形成与人格成长的重要性,吴讷孙将《未央歌》写成了一部“爱与美”的青春小说,一部“以情调风格来谈人生理想的书”,集中探讨了一个人在大学时代如何追求人格完备和完善的问题!
鹿桥在余孟勤、伍宝笙、蔺燕梅、童孝贤身上寄托了完美的人格理想。余孟勤具有“自强不息”和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的儒家理想人格:他严以律己,诚以待人,发愤忘忧,惜时如金;他主持难民救护站,并参与劳军和宣传工作;他的完美主义作风在同学中赢得了“圣人”称号。伍宝笙则是“厚德载物”的榜样:她秀外慧中,有一颗普度众生的仁慈之心,是同学们心中的观音。蔺燕梅才貌俱佳,却稳重谦和,逐渐成熟,并养成了特立独行和忍受孤独的个性,如同一个圣洁的天使。童孝贤则真诚地关怀和帮助每一个朋友;他无忧无虑,快人快语,心地坦诚,从善如流,“用出世精神,作入世事业”……他们身上那种遍被华林的爱心,“少年听雨歌楼上”的欢乐向上,给菁菁校园平添了一种诗的情绪、歌的律动;那些美好品格则通过老生带新生的“训导制”传递给了更年轻的同学,“刚毅坚卓”的校训和健康俊朗的校风由此而成。这种“传帮带”式的训导制至今仍在台湾大中学校普遍施行。
乐观的精神、青春的情调、浓郁的哲理,成为《未央歌》重要的结构因素和美学氛围。因此出版后立即在港台地区的大中学生中引起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。至于《未央歌》的艺术成就,香港文学史家司马长风在《中国新文学史》中将巴金《人间三部曲》(《憩园》、《第四病室》和《寒夜》)、沈从文《长河》、无名氏《无名书》(《野兽·野兽·野兽》、《海艳》和《金色的蛇夜》)和鹿桥《未央歌》看作是上世纪四十年代长篇小说的“四大巨峰”,而《未央歌》“尤使人神往”,“读来几乎无一字不悦目、无一句不赏心”。1990年《未央歌》又被台湾《中国时报》评为“四十年代影响我们最深的书”第一名。1999年则入选《亚洲周刊》评选的“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”。而台湾歌手黄舒骏则作了一首同名歌曲,表达了年轻一代对鹿桥先生和他的《未央歌》的敬仰,这也算是一个文坛掌故。
《东藏记》出版于2001年,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。作者宗璞是冯友兰先生的次女。“野葫芦引”是为纪念抗战胜利而作,却可以视为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一部精神史:吕清非老人由反清而批评国民党政府,最后在日本占领北平后杀身成仁;西南联大的教授如孟樾、江昉、梁明时、萧瀓等,则是现代知识分子的典范,他们的“自由之思想,独立之精神”虽然受到左右两种意识形态的挤压,却顽强地表达着“不自由毋宁死”的风骨和启蒙精神;至于卫葑、凌雪妍、李宇明为代表的第三代知识分子则更具有“到民间去”的思想,甚至不惜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改造自己的世界观……假如说《未央歌》是献给联大学子“爱与美”的诗性情怀的一束鲜花,那么《东藏记》就是祭给联大教授们“义与理”的人格魅力的三炷檀香,它延续和升华了宗璞自《红豆》以来五十年里对知识分子题材的关注与书写。
联大师生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下依然弦歌不辍,师生关系融融泄泄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教授们怀抱着文化建国的信念,正如孟樾所说:“祖国这至高无上的词,是明白贴在人心上的……它包括亲人、故乡,包括你们所依恋的方壶,我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学校,包括民族拼搏繁衍的历史,美丽丰饶的土地,古老辉煌的文化和沸腾着的现在。它不可更换,不可替代。它令人哽咽,令人觉得流在自己心中的血是滚烫的。”他们时刻不忘自己的责任:“任何时候,我们要做的,最主要的就是尽伦尽职。尽伦就是作为国家民族的一分子所应该做到的,尽职就是你的职业要求你做到的”。物理系庄卣辰教授每当空袭警报响起时,总是逆人流走向实验室去保护仪器;他还每两周义务为学生讲一次战事分析,以鼓舞学生士气。中文系的江昉教授宁鸣而死,不默而生,始终怀抱着公共知识分子的批判意识和斗士情怀。师生们渐渐学会了从容应对苦难:逃警报时有不少人提着马扎,到城外好继续上课,某个小山坡很快成为两个课堂,一边是孟樾讲中国古代哲学,另一边是梁明时讲费马定理,两边的讲课声此起彼伏,恍如唱和,大家都听得笑了起来。教授们与学生一样吃有砂子稗子、生了米虫且发霉的“红米”;他们的家人生病缺钱治疗,洗衣无皂改用灰水,太太摆摊补贴家用。至于学校,则经费紧张到拆掉学生宿舍的铁皮屋顶换一点补贴,甚至动议卖掉校长的汽车……但无论多么艰苦,他们做到了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;他们依然靠“精神总动员”来苛尽职责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。颜之推在《观我生赋》中曾形容战乱对文明的破坏:“民百万而囚虏,书千两而烟扬,溥天之下,斯文丧地!”而今,我们在西南联大教授们的操行中,感到了中国文化传统“斯文在兹”。
宗璞随父南渡时不过10岁左右,及至完成《东藏记》时已逾古稀之年。因此,《东藏记》与“现在进行式”的《未央歌》相比,是地道的“追忆”之作。它如同普鲁斯特的《追忆逝水年华》一样,“预示着一个更深层的母题的生成,即回忆中固有的生命与存在的本质。”这种“回忆美学”,在“追忆”的叙事视角中自由出入于当下与回忆、现实与梦幻、成年与童年,以诗的方式探寻人的存在意义,表达对生命困境的关怀,并以其文本自身揭示了这样的艺术价值:一切物质都会被时间侵蚀得黯然失色,而艺术却有着永恒的光辉,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加丰盈。因此我们发现,《东藏记》至少具有两个深层母题:一方面如宗璞所说:“写战争,不能只着眼战争,还要超越战争。战争使人异化,人应该还原为人。《东藏记》就表达了这个意思。”另一方面则揭出了知识分子“如何面对强权、金钱、苦难、耻辱、野蛮”的母题,并给出了初步回答:知识分子必须有尊严地活着,因为他们代表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尊严,也代表了国民的人格底线。由此说来,西南联大的教授们也为中国知识分子划出了一个人格标高:当我们面对强权、金钱、苦难、耻辱、野蛮的考验时,有没有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思想”?是否愧对“民族的脊梁”的称谓?!
《未央歌》是浪漫的、优美的,像一首抒情小夜曲唱响“爱与美”的旋律;《东藏记》是写实的、崇高的,像庄严的《马太受难曲》注重“义与理”的主题。它们在艺术上可谓各有千秋。但读罢掩卷,却发现二者都反复书写了一个相同的情节---“跑警报”。《东藏记》结尾部分的大学毕业典礼也被空袭警报所打断,这实在有着极为重要的象征与寓意。而在此之前,小说也反复写到联大师生们多次看到敌机在昆明上空自由翻飞,“好像在表演,无人干预的、自由自在的表演!”它们对着非战略目标和无辜百姓狂轰滥炸,逃难的人们可以看清低空俯冲的敌机驾驶员那得意的、讥讽的、嘲弄的、不屑的笑脸吧!因此,读者不仅记住了那些死难者的痛苦面相,更记住了这些杀人如麻的侵略者的笑容!据报道,中国一些城市会在“耻辱日”拉响警报,提醒人们勿忘国耻!我想,《东藏记》给中国人的却是长鸣的警钟: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!至于《未央歌》,它虽未像《东藏记》那样记载空袭中的牺牲与血腥,却似乎提醒我们应当拉响另一种警报---中国人的人格底线在哪里?这个时代还需要启蒙传统吗?
由《未央歌》和《东藏记》,后来者心中烙刻下了艰难时世中依然“弦歌不辍”的西南联大师生的鲜活形象,西南联大精神必将通过它们传之久远。也借纪念抗战爆发70周年的时机,祝这个古老而年轻的国家和她的人民“千秋万世,长乐未央”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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