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民网·天津视窗3月4日讯:小的时候,在我的沂蒙老家,正月十五送灯是一项重要的祭祀活动。这个晚上,守护我们全年的众神和安睡在墓地里的逝者,将享受一场生者为他们奉上的辉煌盛宴。
此夜无处不灯火。村里,各处的桥栏、井台、碾盘上,家家户户堂屋里的桌案,锅屋里的灶台、天井里的磨盘和大门口、屋门口等重要位置,都要有灯照亮。就连猪圈、鸡屋、狗窝和厕所、水沟等处,也一个都不能少地供上一盏。护佑着众生的神灵,名号众多且无处不在,是他们的辛勤守护,才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,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,理当彰显他们的存在。
村外,四处燃亮的灯火是祭祀先人的。站在高处一望,坟冢密集处如簇簇花开,疏落处如星光点点,一起随风踊跃舞蹈,与村子里的灯火相呼应。脸色庄重的大人们、喜笑颜开的孩子们、迷茫而又兴奋的猪狗鸡们,都被罩上了一层粉红柔暖的轻雾,朴实的小山村就很有了些梦幻的感觉。
唱主角的是胡萝卜。不知是谁最早发明了用胡萝卜做灯,这简直是一个非凡的创意!它红艳的色彩与过年的喜庆气氛合拍,并且取材便宜、制作简单。去菜窖里挑些粗细合适、模样周正的胡萝卜,切成暖壶塞大小,用分币(最好是古铜钱)在粗的一端旋削出半圆的凹洞,插上裹着棉絮的草秆做灯芯,倒上油,就是一盏可以点燃的灯了。天黑下来,男孩子在父亲的带领下,用篮子提上胡萝卜灯和油瓶,衣兜里装着花炮,到家族墓地去送灯。女孩子则在母亲的指挥下,把屋内屋外的灯逐一点燃。爱美的女孩每点燃一盏都要先在脸上照一照,这样可以让自己的脸蛋更加美丽。
各家的磨盘上是供奉天地的位置,要送一盏更大更亮的灯。胡萝卜难当其任,要放一盏大青萝卜灯,点燃后照彻满院。
还有讲究的面灯,分为白面灯和黑面灯。白面灯因为用料金贵,只舍得做一两盏。黑面灯是用地瓜面做的,尽可以多做几盏。手巧的女人做出的面灯有各种形状,像盘蛇、卧兔、肥猪等,上锅蒸熟,很具有观赏性。
与面灯一起上锅蒸的还有地瓜面包子。小的时候知道正月十五也叫元宵节,但不知道有元宵这种食物。我们当天的主食只有地瓜面包子。这种黑黢黢的包子皮厚馅大,一只足有二两来重,虽然比不上白面饺子好看好吃,但也算是庄稼人的好饭了。如果在地瓜面里掺上榆树皮晒干磨成的面,做出的包子口感滑溜筋道,就更好吃了。
蒸灯的火候到了,掀开锅盖,腾腾热气散去,在黑糊糊的大包子和黑面灯的簇拥下,白面灯愈加显得纯白光洁绰约仙立。高贵的白面灯甫一出锅就肩负重要使命,家中长者要用它来预兆年景:灯盏里若是水汪汪的,则预示该年雨水多;若是干燥,则预示老天要旱。家乡怕旱,若是卜到旱年,长者的脸色便有些凝重,暗中盘算:哪天要去淘换些荞麦种备着。荞麦耐旱,生长期短,撒种可活。旱灾年景,别的庄稼指望不上时,可以靠补种荞麦挽回一点口粮。
只有面灯才舍得用花生油做燃料,因为它们早晚是要被人吃掉的。而胡萝卜灯则只能用豆油做燃料,节后收回喂猪。有几年豆油也紧缺,有些人家就用煤油代替,效果不错,遇冷不凝,容易点燃。只是用过的萝卜灯有了煤油味,连猪都不愿吃。有一年,一户人家给墓地送灯干脆连胡萝卜也省了,很富有创造性地在坟包上挖一排土坑,填上用煤油搅拌的草木灰,点燃后整个墓地像燃起几条火龙,情景煞是壮观。只是十五过后,这户家的草垛连着失火,大家议论肯定与正月十五送灯不敬有关。
正月十五送完灯,年就过完了,过年时的好吃食也基本上告罄,独有白面灯还要在孩子们的垂涎中被完好保存到二月二。它还有一项神圣使命等着去完成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男劳力要在这一天扛上犁具到地里试耩。下地之前,女人们把干得梆硬的白面灯切成片,下片汤给男人吃,能保佑犁铧一春不被打坏。(许厚全)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