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政治上的“上纲上线”无可奈何花落去,道德的“上纲上线”却方兴未艾。这个“纲”由“阶级斗争为纲”的“纲”,转变成了纲常伦理的“纲”。中国自古以来大逆不道的罪名,一是谋反(包括反朝廷的阴谋篡位和反政府的公然造反),二是违反天伦人伦的败德恶行。明代异端思想家被检举的罪过,除了不以孔子的是非为是非,“惑乱人心”,“尤可恨者”就是“肆行不简”,乱搞男女关系。如今时代变了,败德便增加了虐待猫狗等义项。这两年酿成的轰轰烈烈的网络事件不少。所谓“铜须门”事件是传统的反通奸,虽然通奸(古人叫“和奸”)在法律上已非罪化,一些网民却恨不能将当事人乱石砸死或用古法沉潭。所谓护士虐猫、南京烧狗事件,以及最近发生在江西的所谓“史上最毒的后妈”,都是以“爱”的名义在上纲上线。这些自以为有爱心有正义感的“道德民兵”,却对犯案嫌疑人毫无爱心,不满足于在网络上口诛笔伐、发“通缉令”,还仗着人多势众走下网络面对面地惩罚他们判决的缺少反制力量的“恶人”。他们与历史上最冷酷的酷吏一样专横武断和野蛮,有一种“宁可错杀,决不放过”的狠毒。
如果说这些人是假道学、伪君子,好像也不完全是。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没有表现出这么强烈的“爱心”和“正义感”,但匿名围殴也没有名没有利呀。更让人搞不懂的是那些网上“爱国主义者”(或被贬之者称为“极端民族主义者”、“新义和团”、“粪青”、“爱国贼”,后两种对骂的称谓也属语言暴力),他们对追求切实的社会公正没有表现出多少勇气和耐心,对改善身边具体的人和事麻木不仁,却一看到别人的国旗就像西班牙公牛一样敏感而亢奋。近日在网上看到两幅连续图案,所谓洗涤剂广告,说一幅白布中间有一个血球一般的污点,经过那么一洗,红色圆球便消失了。为其“创意”叫好者的跟帖不少,不用说这是一帮什么人了!我这样写,若被他们看到了,肯定也要被他们臭骂,加上“汉奸”、“卖国贼”的污名,再掺和一大堆与祖宗或性相关的污言秽语。
以上两种人,“道德民兵”和网络“爱国”愤青,在虚拟的网络世界(包括下网啸聚替天行道)发威,按照刘再复先生的分析,其成因当属革命动员、群众专政之后的第三种:宣泄的需要。按袁晓明先生近日的说法则是“苦毒发泄”。这些人在现实生活中有太多的挫败感和无力感,而缺乏成就感和归宿感。参与这样的道德讨伐和“爱国”大合唱,确实可以安全地找到一点可怜的自我精神满足,人五人六地仿佛自己真有了改造世界的正义感和伟大力量。
“上纲上线”流派当然还有。比如,与“阶级斗争为纲”年代的立场相反,思维模式却同出一辙的某些冒牌“斗士”。刘再复先生在香港看到的是他们骂钱钟书先生是“巧妙的无耻”、仿清朝皇帝将巴金命名为“贰臣”;我感受的是被他们诬为受“招安”、是知识分子被“成功收买”的例子。刘先生说这些人是出于“实现欲望的需要”,出于“投机”,以打倒别人作沽名钓誉的终南捷径,借助语言暴力去“暴得大名”。刘再复的以上话是6年前讲的,至今仍然有效,但现实的发展比他大致的分析当然更丰富多彩。那种投机于另一种“政治正确”,打扮成“大陆的李敖”开骂而在国际社会捞分的仿“五四青年”,居然可以标榜自己是谦卑、博爱的基督徒。
我觉得,与那种以讲粗话痞话为荣的“时尚”划清界限并不难,而要与“上纲上线”的语言暴力撇清却很难。长期受其潜移默化的几代人包括我自己,要摆脱其影响谈何容易!
然而,如上所述,“上纲上线”的语言暴力式微是社会进步的必然趋势。人民监督政府而不是政府监督人民的时代正在来临,“扣帽子、打棍子”的威力正加速衰减。另一方面,只要真正着力建设以“民主、自由、公平、正义”为核心价值的社会,公民享有日渐充分的言论自由,人们的苦毒心理就会得到有效缓和,网络和舆论的自我净化能力就会得到加强,平恕宽容、与人为善就会成为全社会的主流。
至少,我期待这样。(鄢烈山) [首页] [上一页] [下一页] [末页]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