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?”
这是古人从政治角度提出的论断。它同样适用于探险和冒险运动。
每年全世界不知有多少万人死于一般的游泳活动中,若以游泳会淹死人来吓退玩水者,绝不会奏效。
说起来也是奇怪,以常情推论,死在游泳池里,当然不值,毫无意义。但是既不会有人谈论这种死的意义,也不会有人干预。而同样是当水鬼,死于激流横渡一类活动(尽管在这种情况下死的人要比前者少得多)情况就大不相同了,有时它可能会被赋以崇高的意义,有时则可能被斥为玩命冒险。
这时就能看出,我们面临着一个价值的悖论──“玩命”的意义何在?
1985年,一个美国人要在“人类史上”第一次漂流长江,尧茂书咽不下这口气,匆匆下水并半道折腰。尧茂书这个名字为此辉煌一时。中国也为之兴起三年的漂流热,冒险的意义也热热闹闹地讨论了三年。这原是正常的,因为人是附着在“意义网络”上的动物,只有人才会追问和寻找行动的意义,意义的争论说明“人”还存在。
奇怪的是,长漂之后三年,这场争论的答案似乎是个0,它的“意义”不说被取消,也至少是被悬置起来。现在既没有人再去漂河,也没人谈论它的意义。
煮饺子般的泳池里照样年年死人,人们对此无动于衷。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为夹缠不清的意义死了,便耸动天下。一方面有些人大呼不要轻生,另一些人却为弄潮儿击节鼓噪。接着是全体的偃旗息鼓,好象世上从来没发生过这等事。价值和意义转眼成了肥皂泡,令人费解。
参考中国古代的一种危险的水上运动──钱塘江弄潮,或许能悟出点玄机。
浙江的钱塘江大潮,是地理上的一个奇观。每年中秋时节,暴涨的海水倒灌江中,由于江岸越来越狭窄,涌入的海水受到挤压,便形成一堵壁立高达数米的水墙,数十里外可闻其隆隆之声。那排山倒海之势,令人叹为观止。宋代大诗人苏东坡曾这样描写钱塘大潮:“万人鼓噪慑吴侬,犹是浮江老阿童。欲识潮头高几许,越山浑在浪花中。”
钱江大潮夺魂震魄。现在的人很难想象,唐宋时,一些年轻人竟敢能手持大旗站立在这潮头之上。其本身就如钱江大潮使人震惊。
南宋笔记《武林旧事》说:(每年中秋)“吴儿善泅者数百,皆披发文身,手持十幅大彩旗,争先鼓勇,溯、迎而上,出没于鲸波万仞中,腾身百变,而旗尾略不沾湿,以此夸能……”
水性如此之好,胆气如此之壮,与它相比,今天风行于世的冲浪运动只能算小儿科。不过当时钱江弄潮的评价也截然分成两极。
《梦梁录》这样写道:“其杭人有一等无赖不惜性命之徒,以大彩旗或小清凉伞、红绿小伞儿,各糸彩色缎子满竿,伺潮出海门,百十为群,执旗泅水上,以迓子胥弄潮之戏。或有手脚执五小旗浮于潮头而戏弄。”
宋代弄潮之风大盛,弄潮者溺毙江中之事时有发生,这引起了不少人激烈反对。以至朝廷都为此降旨禁止弄潮。
生性旷达的苏东坡在熙宁六年被贬至杭州做官,当时正碰上朝廷禁止弄潮。这年中秋他在钱塘观潮,兴之所致在安济亭上写了五首诗──即《八月十五看潮五绝》,其中第四首说:“吴儿生长狎波涛,冒利轻生不自怜,东海若知明主意,应教斥卤变桑田。”
在第五首诗中,苏东坡杂揉了一个历史典故:“安得夫差水犀手,三千强弩射潮低”,这个故事讲,五代时的吴越王曾命令他的部队向钱塘大潮万箭齐发,妄想把钱塘大潮压下去。这当然是白日梦。诗的字面意思很清楚,可以解释为苏轼希望以此来减轻弄潮的危险性。
不过东坡先生的诗并没有起到“教化”作用,反而给自己惹了一身骚,有人罗织罪名,说他这是影射朝廷某些举措是瞎子点灯白费蜡。这是题外话。
早在东坡前几年,杭州还有一个名叫蔡端明的郡守,也反对钱江弄潮。他不但作了篇道德文章,还明确颁布法令,禁止弄潮。他在《戒约弄潮文》中说:“弄潮之戏,以父母所生之遗体,投鱼龙不测之深渊,自谓矜夸,时或沉溺,精魂永沦于泉下,妻孥望哭于水滨,生也有涯,盍终于天命;死而不吊,重弃于人伦。推予不忍之心,伸尔无家之戒。所有今年观潮,并依常例,其军人百姓辄敢弄潮,必行科罚。”
此文可谓苦口婆心。但史载:“自后官府禁止,然亦不能遏也。”
弄潮者在官家眼中不过是一群亡命无赖之徒,这等冒险活动犯了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不得毁弃”的天条,对封建伦常构成破坏作用。所以必须禁止。然而官府禁令,竟全无效力,这在封建集权社会中可谓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观。
这一奇观所以能持续下去,推测之不外乎是有人支持,至少是一种心理上的支持。
且看支持弄潮的人怎么说。宋代有一佚名《观弄潮》诗是这样写的:“弄罢江潮入晚城,红旗●●(风+占)白旗轻,不会因吃翻头浪,争得天街鼓乐迎。”这首诗估计十有八九是民间诗人写的。
钱江弄潮禁而不绝,究其因大概就在于当时的民俗对这种行动的价值和意义的肯定,官家眼中的无赖却是老百姓心目中的英雄!弄潮者死且不惧,官家一纸说教似的禁文自然不会有作用。父老乡亲的赞赏,为这些弄潮儿弄潮的意义包括他们为此而死的意义“保了险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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