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于前不久在文学评论界引起的争论,现在“80后”这一概念好像只指生于上世纪80年代以后而又从事创作的人。其实不妨说,在各个方面他们都有比较独特的地方。我发现,在领会、感知古典文学方面,他们也有特色。这一方面倒是也值得说一说。在书店里看到有安意如著的几本书一起摆在那里,名叫“漫漫古典情系列”(天津教育出版社2006年8月版),我就买了其中的一本《当时只道是寻常》,这是专门谈清代纳兰词的。纳兰性德(1655—1685)原名成德,字容若,出身贵族。 王国维曾说纳兰之词“北宋以来,一人而已”。我看这书的封页照片,著者是很年轻的女性,属“80后”。回来在网上查一查,果然。
照我想,现在要向“80后”的人要求大学问,是不切实际的。但是他们毕竟有特色,这是人们必须注意到的。纳兰一生写词共三百四十多首,此著选取八十多首,逐首漫谈,取舍之间有很大余地。况且纳兰词用典不多,前人的解读倒是不少。写此书,在解读上,难度不大。我手头只有一本《纳兰词笺注》,是张草纫先生笺注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10月出版,很详细。如果著者手头有此一册,也就大体够用。我不想去详细考核有关“抄袭”。我倒是觉得,这里的“漫漫古典情”,是真实的,是这一代人,也就是说,是“80后”一代人的古典情。这一点倒是值得关注,值得研究的。我由此想到一位词学研究专家叶嘉莹女士。她有《清词论丛》一书,其中收有《论纳兰性德词》论文一篇,这论文的副题是“从我对纳兰词之体认的三个不同阶段谈起”。她就讲从小如何接近并喜爱上纳兰词,又怎样一步步深入下去,成为专家。叶氏说,她在1935年读初中时就喜爱上纳兰的《饮水词》,能够背诵。15岁的孩子当然不能全懂纳兰词,虽然他的词是易懂的。她在写此论文时,说对有些词的理解“宜浅不宜深”。纳兰词即如此。她自己对纳兰词的认知,就有3个阶段,一段有一段的特点。当然,那是指她那一代人。而现在的人,又有自己的3段、4段或5段吧。这书的意义也许在此。
愈是经典之作,给人的共同感受也就更多。这是由于人性的相同。但是,愈是经典之作,对不同时代的读者引起的联想和感受也就愈有相异之处,这是时代产生之异。这样,经典之作才保持它的永久魅力。同是纳兰词,当年的顾贞观,后来的王国维,再后来的叶嘉莹,都会有不同感受。诗无达诂也。那么今天的青年人读起来,当然会有不同感受和联想。安意如读时,有出奇之想,王国维和叶嘉莹应当都可以理解。我说的“出奇之想”,不是指学术研究,而是指“感受”。在解读《虞美人·银床淅沥青梧老》中“已经十年踪迹十年心”时,作者说:“和朋友去K歌时,"十年"几乎是大家必点的歌。其实未必是每个人都经历着分手,或者此际逢着别离……歌词写得很好:十年之前,我不认识你,你不属于我。我们还是一样,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……十年之后,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……”“苏联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说,"二月,足够用墨水来痛哭",而十年似乎"足够用来怀念"。”我想,这种感觉,这种联想,是只有现在的一代人才有的。我还读到文章里联系到梁羽生的《七剑下天山》的情节和张恨水小说里有关纳兰词词义的解读,虽未必在学术上有什么价值,但对新一代的读者,肯定有亲切感。对《东风齐著力·电发流光》一首(“宜春髻,酒暖葡萄”句)有这样的议论:“又想起关于"宜春髻"的种种,是古时女子立春日梳的发式,以彩纸剪成燕形戴在头上,贴宜春二字。这种风雅,不是我们现在花个几千块去买一件米兰新款、法国彩妆可以抵得上的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