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夕

没有十全十美的人，却可以有近乎完美的歌。

　　我们认为爱情可以完美，所以我们都喜欢情歌，喜欢林夕。他坚持用千年前古老的方式，抚慰着千年后男女破碎的旧梦。歌词，从林夕始，重又成为流动的诗阕。

　　从小他就是人中翘楚：会考9A生、港大文学硕士、出色的报纸编辑，直到后来的金牌词人……他写了3000多首歌，其中绝大多数是情歌，却从没给人太过滥情的感觉。“获得奖项不重要，歌词产量不重要，我是一个爱中国、爱香港、爱歌词、爱人的人。”谈到林夕，就不能不谈他的粤语歌词，从《春光乍泄》《没有烟只有花》到《富士山下》，并非一味谈情的林夕却依然被港人奉为“词圣”。

　　很多人认识林夕是从王菲的歌开始。即便今天这个北京女孩儿已经淡出娱乐圈相夫教子，但江湖地位依然难以撼动，依然是公认的华语流行乐坛顶尖人物，其中林夕的歌词功不可没。人们通过华语歌认识林夕，又通过林夕了解了他的粤语歌，再后来，我们认识了张国荣、梅艳芳、黄耀明、杨千女华、陈奕迅……这时，他的歌就像娓娓道来的故事，且写着他与这个城市的爱恨情仇。

　　经常用文字释放自己的人，大概都善于思考，即使自己并没有经历那般苦难亦会感同身受。他们敏感，善于观察，他们写生活、写生命、写爱情，写遍人生中的阴晴圆缺……他说，如果有机会，他不会写太悲伤的歌给张国荣。林、夕，合在一起就是梦。只因喜欢这样的组合，并非想活在梦中。林夕不仅仅在写，更是在写生活。他不仅仅在写词，写得句句刻骨铭心，入木三分。

　　谈情时，他更喜欢讲粤语。

　　可以舍才有所得，

　　走到哪里是哪里，

　　因为再也没有损失，

　　什么都没有损失时，

　　才是最逍遥的境界。

　　原来做商业也可以很感性，被封为“地产小王子”的林夕最出名的除了写歌词就要算是炒楼的本事了。身边有很多朋友都不太相信：林夕最近一次炒楼居然是赚钱的。

　　他游走于音乐、文学、商业之间。对于音乐和文学，林夕可谓“驾轻就熟”。但对于经济和理财，他同样拥有自己独到的见解。他炒房、炒股，但没有贪婪，而是见好就收。

　　《城市快报》（以下简称“快报”）：为什么你在金融海啸的时候出书，难道你也受到了经济危机的影响，靠这个来赚钱吗？

　　林夕：今年一月份的时候（我就感觉）金融海啸已经开始了，但还没有爆发，那时巴菲特买下了很多美国机场的股票。当时那么多人对经济太乐观了，有我这样的悲观者突然冒出来，有人会说：“别人悲观的时候你乐观，别人乐观的时候你悲观。”我想只有真正的乐观者或者是悲观者，才能够逃生。

　　很多人在这次金融海啸中受到了深浅不同的影响。股市景气时，每个人都很兴奋。现在就是要管住你的眼睛，要逼着自己不看。现在提倡“无常”两个字，要对这两个字有很理智的认知，盯着股票在熊市和牛市的价钱看，这是对心理很好的训练。看着股价从以前的13块钱，跌到现在的两块钱左右，你就可以体会到世界上任何东西是没有永远不变的，也不要把过去的价位认为是合理的。其实这也给我们一个心理慰藉——人生的起起落落真的可以很快。

　　快报：香港很多人说你是“地产小王子”。在商业和创作之间，你怎么进行权衡？

　　林夕：有些人觉得艺术家该挨穷的，但一个搞创作的人会把投资当成艺术。我有必要澄清一下“地产小王子”。你知道这是谁给我盖的这个名号吗？是黄伟文。其实在香港我挺喜欢去看房子，会看到不同人的不同生活方式，看他们的厨房也是很有趣的事情。我不是故作清高，钱是很重要的，可是我们不要成为钱的奴隶，我们是钱的主人。我们生活在这世上，最宝贵的是时间。钱可以换回我们自由的时间，现在做的工作都是我喜欢的。可为了钱，有时会把时间浪费在你不喜欢的事情上。人在江湖是很难的，所以需要多点钱防身。我并没有像某些人一样高兴地数着钞票。我花出去就行了。

　　快报：你在炒房的过程中有什么心得？

　　林夕：虽然我赚了一点钱，但现在想起来一点不值得，一点尘埃慢慢累积成石头放在心里面很不自在。本来真的可以像鲁迅所讲的“躲进小楼，管它春夏与秋冬有没有错”，但是那个时候不得不关心一下房地产的走势，这就在浪费我的青春。我关心的点应该在整个宏观的经济走势，而不是为了赚钱；应该把关注力放在对世界有影响的事上，而不是那么在意我所买的那个地点，就算是浪费了两个小时也不逍遥。

　　快报：你经常谈到“逍遥”，你怎么理解这个词？

　　林夕：我觉得逍遥的第一步是我们不会拥有太多东西。可以有，但是你要准备随时会没有。可以舍才有所得，走到哪里是哪里，因为再也没有损失，什么都没有损失时，才是最逍遥的境界。

　　我的目标是，

　　希望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的贡献。

　　张国荣、梅艳芳、张学友、刘德华、周华健、李克勤、黎明、陈奕迅、黄耀明、林忆莲、王菲、郑秀文、刘若英、陈慧琳、杨千女华、容祖儿、梁咏琪……这一连串的名字足以显示林夕的分量。歌词依旧在，但有的人却已溘然长逝。留下的，溜走的，只有记忆已然在心中。

　　快报：在别人看来，你的确很逍遥，因为你经常和那么多明星在一起。你曾说给林忆莲写歌词非常难，大家又看到你给王菲写了很多好歌，这其中的区别在哪里？

　　林夕：我对林忆莲当然有感觉，只是我不是李宗盛而已（笑）。我承认当时曾跟林忆莲“同居”了一个月，跟王菲吃饭的次数也没有这么多。因为林忆莲够麻烦，她很坚定，这种程度是不能用人类的语言说出来的。她有一首歌叫《再见悲哀》，我改了八次。我对这个过程习以为常，可以说“痛并快乐着”。她唱得很好，对歌词要求很高，为难的是，她有时候表达不出来，就不耐烦地说：“不做了嘛，怎么这么麻烦。”我就跟她说，“慢慢来，还早着呢，我都不着急，你为什么着急啊？我喜欢和你合作，不管受多少苦，到最后都不会白白受苦。”她跟王菲不一样，王菲会跟我说：“你喜欢所以我就喜欢”，所以“她快乐我更快乐”。

　　快报：你给陈奕迅写歌词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？

　　林夕：陈奕迅也是一个允许我有很大发挥的人。我觉得他是一个很爱说话的有趣的人。跟他合作的第一张专辑我觉得是一种缘分，刚开始制作时他所在的唱片公司出现变化，连制作人都跑掉了。一进录音棚，看到他不断地模仿谭咏麟、张学友，连梁汉文和许志安的歌他都可以唱得跟他们一模一样。他跳来跳去，我看见他那么活泼，就想他什么歌都能唱。《我的快乐时代》这首歌一直到十几年后，陈奕迅才跟我说：“我现在才明白歌词的真正意思。”他可以接受一些他年轻时还不懂的歌词，很尊重我写的。所以我跟他好像是天生的（合作伙伴），他制作人也这么认为。他的歌声很有感情，用感情来控制声音，不像有的歌手，总在炫耀自己的技巧，反而忘了感情。

　　快报：最近你和陈奕迅的合作也挺顺利吧？他平常会有什么烦恼？

　　林夕：我最近帮他写了一首歌，这是他要求我写的，那个题材他跟我谈了很久。他常会打电话给我，通常是半夜三四点钟，一直聊到天亮。很多时候是在唱歌，有时候说他的烦恼。他的烦恼主要是一些很虚无缥缈的事情。我最初像陈奕迅一样，只是贪玩。他爱唱歌，我爱写歌词，本身是贪玩，最后变成负担。我觉得这也是必然的，你有一个理想就会有很多的负担，因为你的心没办法放轻松，因为你想做到最好的时候，一定会有负担。

　　快报：你对黄耀明应该也很了解吧？

　　林夕：黄耀明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，他也是想什么说什么。最初我还是挺怕他的，后来权力的中心转移到我手上了（笑）。这几年的专辑都是他先发小样给我，我听几遍，然后他跟我商量。可是我太了解他的性格，我的想法不重要，最重要的是他的想法。他常备用一些好歌名，因为他发片的速度比较慢。我曾跟他讨论，我的目标是，希望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的贡献。他就说他希望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欢的音乐。我觉得他这个人太个人主义了。他说他就是为了自己快乐。我说没错，这个挺好，可是我还是觉得多看一些事情，多了解一些层面比较好。然后我们就吵了起来（笑）。

　　我曾写过最悲凉的歌词是，

　　‘原来我为什么不快乐’。

　　有人说林夕是现在词坛上的一座高峰，无人能及。也有人说他的歌词成就了“一代天后”王菲，他说他和王菲是一对没有名分的夫妻。对于他的歌词，众说纷纭，但不变的是他对乐坛的影响。他曾经牺牲健康来满足自己写歌词的欲望，20多年写了3000多首歌词。当年华已去，他觉得自己该“慢慢地写歌词”了。

　　快报：你平均两天写一首歌。如果你是作为旁人来看待自己——比如你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，你会怎么看你自己呢？

　　林夕：即使不是三四岁小孩，是个老人的话，我也会觉得这样太辛苦了吧？因为付出了太多代价去追求我歌词的理想，所以要更努力地达到要求。在追求歌词的历程中，我会好好地一直走下去，要更努力更用功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。我对歌词有一种痴狂，但也不必付出自己健康的代价。

　　快报：你觉得你印象最深的一句自己的歌词是什么呢？

　　林夕：我曾写过最悲凉的歌词是，“原来我为什么不快乐”。我是快乐的，只是我没有发现，这种孤独感很无辜，原来可以快乐的，后来浪费了很多旅费和时间怀念过去。

　　快报：在同辈词人当中，你最欣赏哪位？

　　林夕：同辈啊？同辈应该从1986年开始写歌词出道的，因为我一直不停地看着人来人往，我闭上眼睛想起黄霑，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黄伟文。

　　快报：你写了很多经典的歌词，有没有办个词人培训班的意向？

　　林夕：这个想法大概在八年前已经开始了。一个朋友在我那电台上班，我已经把所知道的全部授予他了，让他做功课给我看。现在他在香港比我更红，他叫林若宁。我还在香港的一个音乐学院每个星期都要上填词课，如果我发现学生的歌词作品有一定特点，我也会把它们推荐给不同的制作人。我很早就开始做这个工作了。

　　快报：你的创作灵感来自喧闹时还是安静时？

　　林夕：这个相当于一个创作人等于电脑里的存储器，还有很多U盘可以插进来。灵感来时还是静一点比较好，最主要的条件是睡得好。

　　快报：你用文字来表达情感的本领是如何获得的？

　　林夕：遇到事情要有八卦的心态，要保持一种好奇心。有些人八卦完了会道长论短，我不同，过去是研究八卦的新闻，背后两个人的心态或者他们之间的关系，真的按捺不住的时候才打电话问当事人，问他们我猜的对不对。提到表达能力当然也需要不断的锻炼。每个人可能都失恋过，可不是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故事重说一遍，去尝试说故事的本领，才可以写歌词，因为写歌词比直白的说故事的方法更好。

　　快报：在这个时代，你怎么理解“快乐”二字？

　　林夕：我发现快乐指数比较高的社会或者地方，它的经济不一定很发达。比如说梁朝伟和刘嘉玲结婚的那个地方——不丹，这个小国的快乐指数是全球第四位的，他们结婚以后，快乐指数可能会下降。如果把快乐当成一个目标来追求，可能大部分追求来的不是快乐，而是一些兴奋，比如买回来的一些东西。如果懂得放下，就会懂得真正的快乐是能够让人长寿的。高兴跟快乐也是有区别的，比如生日当天通常会快乐，很多人帮你庆生，好像蛮有面子的，可是第二天呢？这是一时的高兴，如果和快乐比，快乐更长寿，因为它在你的心里。

　　我对爱情享受的能力

　　已经因为我写过太多歌词受到影响

　　他的歌词绝大多数是关于爱情的，也许他的很多快乐也来自他的爱情。总之，“爱情”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是不可或缺的。早熟的他捧着张爱玲、亦舒的书看，吸收了很多东西，随着年龄增长，他也渐渐看淡了很多。也许《流年》里“有生之年/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/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/懂事之前/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/留不住算不出流年”可以形容他些许心情吧。

　　快报：你非常喜欢宋词，你觉得现代人和古代人情感差异有本质的变化吗？

　　林夕：古代的爱情观和现代的比起来，差别好像很大啊。现代所说的“代沟”应有七八年一代吧，现在也有三四年。我觉得共同点有，如果你真正地爱上一个人，其中所受的苦与乐是不变的。也许现代的人沟通比较方便吧，网上都可以看到。宋代时，如果你的情人不在你旁边的话，要走很远才能看到，当时也没有手机。现代人比较幸福或者说比较复杂一点，很容易碰上不同人的诱惑，选择更大。

　　快报：有没有一首歌属于你和某人的？

　　林夕：3000多首歌，如果每首歌的细节都关于我和某人的关系，百分之百当时的情景，我就不用做人了。（笑）有的时候会把日常生活中的景象在创作中升华一些。有时候一段感情过去了，就不要浪费眼泪，可以写下很多东西。比如说《富士山下》，其实我本人没有去过富士山，这就够了。

　　快报：你怎么看待爱情？

　　林夕：我当然没有对爱情看得挺透，我可以天真的、愚蠢的、纯粹的享受爱情给我带来的起起落落，可是现在没有办法，我对爱情享受的能力已经因为我写过太多歌词受到影响，没有这个冒险的乐趣，就好像现在看鬼片不会吓到我一样。

　　快报：你很多歌名来自亦舒的小说名称。你经常看亦舒的作品吗？你对她的小说或者是她本人有什么感觉呢？

　　林夕：我对亦舒是情有独钟的。也跟我很早时看了太多亦舒的文字有关，受她的影响很深。亦舒对人生的很多人情世故，爱情的讨价还价刻画得特别深刻，于是我就成为最早接触她的人，也是很“不幸的”。太早了，太早看了也就无趣了。她是我少年时的启蒙，对于亦舒，可以说是我的“师太”。

　　快报：你认为这应该避免吗？

　　林夕：有一些事情早一点知道是好事，你接触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时，起码有亦舒的话给你提供答案。亦舒再三强调女性要独立，对一些女人不幸的遭遇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免疫能力。可是我也觉得不要防备太紧，成长是会经历的，你就随缘，喜欢亦舒就看亦舒，喜欢看我就看我。不能因为你喜欢亦舒就放弃看张爱玲那些那么好的小说，如果这样的话，往上推，就不看《红楼梦》了吗？虽然有一个很好的温室，可是万一温室塌下来的话怎么办呢？那些都是我们的良师益友，原先我跟亦舒曾经谈过一次电话，真的很幸福耶。

　　快报：电话内容是什么呢？可以分享吗？

　　林夕：电话也没讲什么，她就问我填词是不是可以赚很多钱？（笑）我说我当然没有您这样，您已经写了一两百本书了，赚得多啊（笑）。

　　【记者手记】

　　本报记者 郭晓明 张帆 见习记者 冷珊珊

　　认识林夕是因为王菲，记住他是因为《流年》。每个人可能都有这样的经历：因为一首歌喜欢一位歌手，或者因为一首歌而喜欢它的演绎者——却很少有人想过写歌的人。然而，林夕是个例外。听过他写的歌，你会迅速地想要了解他，因为“他虽然不认识我，却是最了解我的人”。

　　林夕信缘，没想到能见他也应了那么一点点缘分——采访那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雪，原本下午才能开的火车奇迹般地提前了三个小时。或许是血液中多少混入了些商人的细胞，想象中应该是安静儒雅的林夕很亲切，也很幽默，总是尽力细致地回答记者提问，不经意间流露出他的真诚。他说他只是对一小部分人，对爱情或者感情的经历有一小点点感想，每个人都有独立思考的能力，对世界的看法，不要因为某一个人或某一种人而受影响，也不要模仿一些人。他说黄维文和周耀辉的出现是一个很好的事情，他可以去吸收他们的不同风格，甚至演化到自己的作品里面。“他们的性格和风格都不一样，很多时候作品的风格是跟他们的性格有关联的。我跟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很不一样，所以这样才有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