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仲春,我在教育学院拿文凭,感情正处于真空状态。一天,在学院旁一家叫“飞来石”的小酒馆,来学院短训的戴向我提及了一个赵姓女子。戴是我所在的乡村中学的校长,四十来岁,有些早生华发。不知是因为过于喜欢真空感觉,还是害怕再次受伤,我居然对如此好事保持了沉默,直到酒过三旬,确信戴所说的赵真是一枝花,我才有些动心。我的动心缘于戴描述中的赵的美丽,更是缘于戴描述中的赵的某种气质,比如清纯,比如温柔。戴见我动心,突然搁下酒杯严肃起来,要我保证不会脚踩两只船。戴知道我是真正的真空后,与我豪饮起来,并拍着胸口说事情包在他身上了。
对于戴所描述的百里挑一的赵,我似乎有所耳闻。阔达本地人。卫生院的赵医生就是她老爸。小学的郭老师就是她幺妈。我甚至记得我们见过,一个夏天,我下车,她正好上车。但我记不得她的面貌了。听戴说,赵刚师范毕业,分在阔达中学,多才多艺,舞跳得尤其好,已经在刚闭幕的农民艺术节上脱颖而出。
戴回去了,又来了,并没有带来什么喜讯。我们还在“飞来石”喝酒。戴只字不提赵,我也羞于问及。我差不多也忘了。对于我,赵以及她的美本来就是子虚乌有。直到戴又要走时,才扔给我一句话――我可以给赵写信。我不知道这是戴的意思,还是赵的意思。我希望是赵的意思。
都说诗人是玩弄文字的家伙,但在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“玩弄”不了给那个赵的文字。对于我,赵还是一个虚拟的情人。面对一个虚拟的情人,我的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我的语言天赋只在体验与感觉,并不在想象一边。一个星期天的上午,我把自己关在寝室里,“头悬梁、锥刺股”,才炮制出区区几百文字,其中还“抄袭”了泰戈尔《吉檀迦利》中的不少句子。我不知道戴是怎样向赵介绍我的,也不知道学校的同事、包括赵的幺妈郭老师是怎样摆谈我的,但我知道我的名声向来不好。我蓄长发。我穿牛仔。我唱靡靡之音。我甚至有“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”。多年以后,当我问及早已与我同床共枕的赵,当年我的那些同事、包括赵的幺妈郭背后是怎样评说我的,赵说她幺妈说我“就是爱唱歌的那个娃”。可见,一个某些人认为不正派的人,老百姓倒不一定认为。也许老百姓对一个人的评价更接近真实。这也正应验了毛泽东说过的那句话: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。
说真的,我并不对那个赵抱希望,哪怕我相信赵是个好女子。信写了寄了,也就写了寄了,并没有生出一个长发黑眼、温文尔雅的梦中情人来让我相思。我甚至没有对赵的回信抱希望。我的感情世界依旧保持着真空状态。
差不多两个月过去了,赵没有回信。我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自嘲。我觉得我很幼稚,居然潜意识里希望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接受一颗饱经磨难的心。
我收到赵的回信已经是“谷子成熟了、天天都很热”的盛夏。那是一个温度可观的课间时间。我捏着薄得像个空信封的回信上楼的时候,感觉到一种从背后来的凉快。一种就要解脱的凉快。如我所料,赵的回信委婉地拒绝了我。后来,那个赵成了我的妻,我时常拿她回信中的那句话打趣她。那句话是这样写的:“Sorry,在你的鸿雁飞来之前,已经有丘比特之箭射中了我的心。”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,我是在教学大楼四楼的厕所里看完赵的信的,并将其撕碎丢在了厕所外面一个花盆里,花盆里种的是金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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